第27章 藏尸阁楼

    林岚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皓的背后,看来她并没有熟睡过去。她撑着伞,一步步靠近王皓,嗔怪道:“王皓,你疯了吗?怎么突然跑出来淋雨?”

    王皓被林岚吓了一跳,正考虑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去,想起之前他也有过很多次毫无记忆的行为,不如装疯卖傻一回,装一次。于是,王皓故意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,回道:“我……我怎么会在外面?我……我不知道啊。我是不是又梦游了?”

    林岚信以为真,将他扶回屋里。王皓庆幸自己的演技并没那么拙劣,竟然可以骗过林岚。他的全身已经湿透,只能洗澡换衣。他进了浴室,让林岚替他准备干净的衣物。林岚没有多想,便上了楼。

    王皓关上门,故意将水开到最大,制造出足够响的噪音,随即慢慢掏出刚才塞好的塑胶袋,一层层撕开缠绕得死死的胶带。一张字条逐渐展露在他眼前,字条上只有四个字。

    藏尸阁楼!

    他是谁?为什么要冒着雨送一张字条?“藏尸阁楼”又是什么意思?难道是……在告诉他阁楼里藏着尸体?疑云越来越重,王皓却毫无头绪,不但没有头绪,反倒也来越乱。

    他撕碎了字条,将其扔进冲水马桶,处理干净。其后,便将自己的身体置于热水之下,却依然感到无限寒意。他的世界仿佛正是凛冬,所到之处尽是冰冷。他的脊背,似有飞湍悬瀑,倾泻而下,冷汗淋漓。而这一切,皆因四个字,“藏尸阁楼”。

    “王皓,你没事吧?怎么半天不出来?”林岚敲打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王皓打开门,接过干净的衣物。

    林岚扫视着浴室里的一切,眼睛定格在王皓不慎遗落在垃圾篓外的塑胶袋。林岚指着它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王皓走上前,将它拾起,扔进垃圾篓,动作十分潇洒。他笑道:“刚才在院子里不小心粘在脚底带进来的。”

    林岚将信将疑地看着王皓,问道:“你刚才有跟谁说话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啊。我一个人能跟谁说话?难不成是鬼?”王皓说出“鬼”字的时候,林岚的表情异常古怪,倒像是真的见了鬼一般,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
    王皓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许久以前看到过的恐惧,那会儿她说听到屋子里有诡异的声响,后来发现不过就是一只野猫作祟。他也后悔自己说出了“鬼”这个字眼,在这诡异的老宅里唯一不能说的便是“鬼”。

    毕竟这种古旧阴森的老宅子,容易让人产生联想,疑神疑鬼也就在所难免。更何况人又是富于想象的动物,一丝风吹草动就会浮想联翩。王皓拍了拍林岚的肩膀,关切道:“怎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?”

    林岚缓过神来,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王皓,咧嘴道:“有吗?呵呵。”

    王皓一把将林岚搂在怀里,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温馨的感觉,动作极其生硬,仿佛两个陌生的身体在接触,隐隐透着局促不安的情绪。王皓想到阁楼的事,于是问林岚道:“对了,你还记不记得你爸在医院跟你提过的阁楼?”

    林岚脸色凝重,反问道:“你……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
    “哦,没什么。随口问问。”王皓始终不善于说谎,他的心里有一个疙瘩在以无法预计的速度生长扩大,那是一颗猜疑的毒瘤。藏尸阁楼——阁楼里的女尸,他莫名地将字条上的字与林岚的小说联系在了一起。她该不会为了寻找灵感……杀人了吧?王皓不敢再往下想,越想就越会将怀抱里婉约娴静的妻子恶魔化。

    林岚穿着睡衣,许是觉得冷,又披了一件外套,打开台灯,准备写作。王皓可以理解,很多作家脑子里有灵感的时候,都会迫不及待地记录下来,这也算不上是怪癖,毕竟灵感这东西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凌晨两点。

    他盘算了很久,终于做了一个决定,于是殷勤地给林岚倒了一杯热水,碾碎口袋里的那颗安眠药,等到药、水完全融合,才轻轻地放到她的右手边,也不吵她。

    王皓知道,林岚一定会喝掉那杯水,因为她创作的时候有个习惯,喜欢在右桌角备一杯水,写乏了就会喝水提振精神。

    林岚专注于自己的创作,娟秀的字体落在纯白的稿纸上。

    王皓没有打算睡觉,而是坐等林岚喝掉那杯水。这种等待极其漫长和无聊,因为他不知道林岚何时会喝水。他从书架上取出林岚的小说《阁楼里的女尸》,当看到书中的女主角将自己的妹妹幽禁在自己宅子里的阁楼时,一些零碎的片段浮现在他眼前,但仅仅是倏然一闪,不留痕迹。

    王皓惊讶不已,林岚在书中的描述如此真实,如此逼真,完全不像虚构的故事,倒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。难道他的猜想是真的,阁楼里真的藏着女尸?!

    林岚终于习惯性地喝掉了右手边那杯水,反复揉着太阳穴,以此提神。王皓内心激动不已,只要药效发挥,他的计划便可成功开启。

    王皓耐心地等了半晌,林岚终于打起了哈欠、伸起了懒腰,随后趴在桌子上,恹恹而睡,看来安眠药的药效起作用了。王皓放下书,走到林岚身侧,推了推她的肩,她已经没有半点反应。

    王皓对此很满意。

    夜里的风有些刺骨,他将窗户关好,又给她加了一件毛绒外套。他小心翼翼地从林岚的皮包里抽出一串钥匙,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行至走廊尽头的空房前,他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门上的旧锁,虽然锈蚀严重,但并没有到无法用钥匙打开的地步,看来梦境里的东西确实与现实有所差别。

    王皓一把把尝试,终于有一把钥匙可以插入锁孔,他既兴奋又害怕。兴奋的是他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,害怕的是万一真有女尸该怎么办。他鼓起勇气,伸手推开那道神秘的木门。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气味,像是什么腐烂了而散发出来的异臭,这味道他在梦里闻到过。他的视线所及之处,尽是黑暗,根本看不清屋内有什么。

    王皓在墙壁上摸索着电灯开关,“啪”,按下。室内的光线立刻丰满起来。

    他惊奇地发现,这屋子里的一切竟跟自己噩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!

    他拍打着沾染着灰尘的墙面,试图听声寻找暗阁。在衣柜附近,他听到了空洞的回响。也就是说那墙壁里面是空的!

    王皓立刻推移衣柜,露出柜子背后的墙体。他看到了一个锁眼,显然这是一道藏在衣柜背后的暗门。他再次用手里的钥匙一把把试过来,其中一把插入的时候,可以轻松扭转。

    门开了!

    王皓走入那道小门,眼前黑压压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而霉臭味更加浓郁,充溢着整个暗道。他拿出手机,借着屏幕上羸弱的光照亮周围的环境,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陈旧的木梯,看上去有些年月了,但却格外的干净。扶梯外侧的木板上粘连着一个蜘蛛网,正中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蜘蛛在来回爬动,许是在等待猎物上门。

    王皓站在木梯前,用手晃了晃梯子,看这梯子是否还结实牢靠。不过他这么做是多余的,既然梯子干净无尘,说明有人常用,自然坚固牢靠。

    他扶住梯子的两侧护栏,慢慢爬上去,动作尽量放轻,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梯子的木板踩断。上了阁楼之后,王皓略显失望,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整个屋子除了布满遮罩用的透明塑胶纸,并无其他显眼的装饰品。当然,他凭着手机的一点光亮,视线有限,自然无法完整地看到房间的具体布置,仅能看个大致的轮廓。

    墙角的一张木桌引起了王皓的注意,特别是上面摆放的一个盒子,显得十分突兀。那盒盖竟然没有一点尘垢,俨然是有人使用过,擦掉了上面沾染的灰尘。不用想也知道,一定是林岚,除了她,这里没有别人可以进来。

    王皓好奇地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单据。他随手抽出一张,瞥了一眼,这并非一般的单据,而是医院开具的药方,里面是一些他从来没有看过,更没有听过的药名。

    王皓素来对药没什么研究,也不感兴趣,但有一个药名的英文缩写lsd他倒是略有所闻,如果没错的话,这是一种致幻剂,而且非常稀有,甚至已经被列为禁药,没有医院内部人员根本无法买到这种药。据说少量服食这种药物可以令人进入愉快的麻醉状态,想象力瞬间变得极为丰富,对周围世界的感知也会发生奇妙的变化。他以前在一个摄影论坛看到过,一位摄友就是靠这种药物来辅助自己创作,但后来证实这药物副作用极大,与毒品无异,才被停止生产使用。

    难道林岚也在服用这种药物?王皓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厚厚一沓单据,心有所忧,倘若真是如此,那么只怕林岚已经吸食成瘾。

    王皓发现盒子底端还藏着一副卷轴,他将它取出,铺展开来。

    遒劲的笔锋勾勒的山水楼阁,气韵横生,画中的女子,纤柔得犹似朱红一叶,轻盈翩跹。她身穿大红旗袍,绝艳倾城。而她旗袍上的那一点晕染开来的牡丹,繁盛恣肆,绽尽芳华。

    画中的这个女人是谁?王皓的脑海里闪过一系列熟悉的片段,就像汹涌而来的潮水,一次又一次地击打着他的思绪。

    王皓的手机突然震响,吓得他往后一缩,手机蓦地从他手里滑脱,重重地摔在阁楼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林珂来电!

    怎么会是林珂?!王皓忽感全身痉挛,冷汗四溢。林珂已经死了,怎么可能会打电话来?不不不,林珂的电话丢失了,她死之后那部手机就应该落在别人手里了,对,不是林珂!

    王皓鼓起勇气,伸手去捡,一个料峭的人影,投映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有人!他的脊背像是贴着寒冰一般,丝丝阴凉,他甚至不敢向后看。

    一双纤长却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,绵软的低音拂过他的耳畔:“你终于来了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如此苍凉,如此空蒙,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,带着空灵的回音,在阁楼里不断地回荡加强。

    王皓可以忘记任何东西,却无法忘记林珂的声音,是的,那是他所熟悉的来自林珂的声音。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,可是为何此刻却迟迟不敢回头看她,是因为肩上那双冰凉的手,让他惊惧不已,无声颤抖。

    房间里一片幽暗,但她的手却散发着离奇的光,墨绿色的冷光。

    王皓断定,那不是一个活人的手,因为她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,活人的手不会发出这种诡异的光斑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怎么不敢看我?”

    她那双冰冷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王皓的面颊,令他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王皓能够感觉到那双手的主人在慢慢靠近自己,因为她的高跟鞋敲击出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好像很怕见到我?”

    她蓦地站到了王皓面前,低垂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。除了一堆被墨绿色光晕渲染着的头发,王皓看不到她的面容和眉眼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……谁?为什么在这儿?”王皓嘴上虽然在问这个问题,可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个问题,你究竟是人是鬼?

    “这不得多谢你的好老婆,我的好姐姐林岚!”她的话语中带着深重的怨恨,她说:“王皓,我们走吧,离开这里,去一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。你不是喜欢我吗,跟我走吧。”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抓住了王皓。

    王皓似乎有所动摇,正在犹豫不决之时,地上的手机又一次有规律地震动起来。那震动令他看清了现实,他的四周依旧漆黑一片,屋子里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别人。

    刚才那人就像空气一般,在王皓未及察觉之时,已经彻底消散,不留一丝痕迹。

    王皓知道,一定是幻觉,幻觉!他努力地说服自己,他闭上眼,冷静地呼吸,再慢慢睁开双眼,阁楼平静如初。

    王皓拾起掉落在地的手机,显示的依然是林珂来电。

    他按了接听键,颤颤巍巍道:“喂,你是谁?”

    手机的那端是“嗞嗞啦啦”断断续续的嘈杂电波声,却无人回应。

    王皓怒了,吼道:“喂,你到底是谁?别再装神弄鬼,老子不怕你!”

    “王皓,我冷……”

    那是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,是林珂的声音!

    王皓刚捡起的手机,再次落地。

    阁楼里霎时安静得只剩下王皓那不均匀的喘息,周围的气氛愈加诡秘。王皓的大脑瞬间空白,他瘫软地坐在一张旧椅上,靠着墙壁,后背愈发湿凉。待到心情稍稍平复,他觉得背部凉得有些怪异,于是站起身,捡起手机,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手机是他唯一的光源,是他的救命稻草,他紧紧握住,并照亮刚才背靠着的墙体。

    墙壁上有一片明显的湿迹,王皓抬头往上看,发现阁楼顶部的屋檐有些缝隙,应该是雨水顺着细缝渗下来所致。阁楼如此隐蔽,素来无人知晓,漏水也不稀奇。

    墙上的白漆被水浸湿之后,像老人褶皱的表皮,凹凸不平,而且浑浊灰黑,但有一处却丝毫未受影响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特别之处,但细看之下,就会发现它与周围的墙体有所不同。

    王皓将手机的光亮聚焦在那个区域,认定那是新漆,至少比其周围一圈的墙面要新得多,而且漆的质量也要好得多,是防水漆。

    王皓伸手触摸着已经快要剥落的墙面,又摸了摸崭新得不可思议的那处光滑面,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劲。当他看到阁楼角落的一小袋水泥和墙面漆的时候,似乎明白过来,刚才那块被水浸湿的墙壁确实被人重新粉刷过,也证实了自己之前的判断。

    这房子是老宅子,墙面漆用的也都是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老材料,墙面沾了水之后都会褶皱剥落,而这一处却完好无损,崭新如初,明显用的就是时下最好的防水漆。

    王皓又把视线转回刚才椅子所靠着的那块墙壁。虽然是防水漆,却因为周围墙面的影响也有些凸起。他没有考虑太多,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敲开这墙壁,弄清楚林岚为什么非要给这一处重新上漆。他感到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他这么做。

    在一堆废弃的物品里,王皓找到了一根铁杵,因搁置的时间太久,已经锈迹斑斑。不过用它凿开墙壁还是游刃有余,再者墙壁也没有王皓想象的那么坚实,主要是因为里面的砖块和水泥都还没有完全凝固定型,大概和这几天潮湿的天气有关,再加上今天的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,致使墙体较为松软,凿得并不费力。

    王皓的动作异常小心,一方面是怕弄出太大动静惊醒林岚,另外则是怕里面藏有什么贵重的物品,被自己的粗鲁给糟践了。墙面一分一寸被王皓凿开,他忽然感觉到铁杵碰到了一丝柔软的东西,于是放下手里的工具,用双手去扒开剩余的软泥。

    王皓又试着向内挤压,试探那柔软的东西的具体位置。没过多久,他的手就触碰到了一片柔软,他用力压了压,那东西发出“窸窣”的声音,像是塑料纸的音质。

    王皓不知道手中挤压着的究竟是什么,但让他觉得很舒服,倒像是一个女人的胸脯。他刚一这样想,猛地缩回了手,冷汗如同大雨一般浇在他身上,让他全身浸透。

    他呆滞了片刻,持着手机将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向上移动,刚好落在方才凿开的墙壁处。他的手在颤抖,眼皮也在不停地跳动。他抑制着呼吸,努力地睁开眼睛去看那到底是什么。

    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,瞬间懵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具被塑料纸裹紧的女人尸体!而他触碰到的柔软处,确如他所猜想的,正是女尸那尚未开始腐烂的胸部。

    一股强烈的冷风从镂空的墙壁里侵袭而来,带着异味,刺入他的骨髓,让他如冰冻般静止。

    王皓的背部燃起一丝疼痛感,像是有一根尖针生生地扎进了他的肉体。他的耳边嗡鸣不止,仿佛有剧烈的磁场干扰着他的听觉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手机的那点光亮逐渐暗淡,慢慢地被黑暗吞噬。

    王皓隐隐知觉,有人在挪动他的身体,可他却没有气力去看清黑暗中的那张脸。

    咯噔……

    咯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