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
    皇帝眼色阴沉,九娘的笑意却是愈来愈浓,纤手一抬,遥指天际一缕青烟:“瞧见了么?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‘幽灵二鬼’燃起的信火——你的援军覆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胡言乱语!”皇帝浑身浴血却仍挣扎要起:“你们这些三教九流蛇鼠蚁辈,怎能敌得过凤渊的神箭队和夏家的轻骑兵?”

    “三教九流?蛇鼠蚁辈?”九娘闻言笑不可仰:“凤霄阿凤霄,你在那张椅子上盘踞久了,皇宫已成为你的囚牢,而你,便是那坐井观天的青蛙!”

    “放肆!”皇帝怒极,五爪疾伸去掐九娘的脖子:“朕要将你们碎尸万段!”

    明夜一管白袖飞扬,皇帝重又跌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我跟随你们兄弟多年,还不知你们的手段么,倘若没有十足把握,又岂敢铤而走险,趁公主行婚大开杀戒?!”九娘板着手指悠悠数道:“冥狱七子、幽灵二鬼、佛眼通天十三忍士、善面恶肠白发婆、黑山掘墓四狼、玉颜纤手蛇女、太白剜心君、九爪天阴老鳏、六指侏儒、毒斧辣掌阿修罗、三眼食人兽红娈儿。。。”九娘拢一拢鬓角散发,眼波流转万千:“自然,登堂恭贺的仁义之士是专用来对付你这狗皇帝的,而他们,都被我差去奉陪凤渊和夏上轩了。”

    皇帝一脸血污,瞪着铜铃大的两只眼珠子几欲将九娘生吞活剥:“你。。。你竟然寻了那么多邪门歪道。。。那些人,全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湖魔头!”

    “确实不假,但又有何要紧,只要他们肯拿钱办事——你教过我的嘛,行事不分正邪黑白,唯有不择手段才能稳坐赢家。”九娘掌下一抖,软鞭犹如游蛇一般缠上皇帝的脖子,轻轻一扯:“呵对了,唐门门主还借了我一些宝贝,一些,可以叫人生不如死的宝贝——你那些虾兵蟹将,兴许已经化成一滩脓腥了也说不定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。。。”皇帝渐渐酱紫脸,额角青筋暴起:“你。。。这个。。。人尽可夫的。。。妖妇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住嘴!”明夜厉喝,一掌把皇帝的脸掴得歪到一边去。

    “臭小子。。。凭你也有资格打我。。。”皇帝露出一口森森白牙,形状狰狞恐怖:“你们这一群吃里爬外的叛徒。。。哈哈哈,贱人就是贱人,哪怕改头换面也永远清洗不净血统的卑贱——就算让你们杀了朕又如何,弑君谋反,你们一般必死无疑!”

    “我本就没想活着从这里出去。”九娘神情漠然:“地窖里备了三口棺材,一口给你、一口给凤渊、还有一口,留给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明夜一呆,看向九娘。

    皇帝却忽然笑了:“你肯陪我死?很好。没想到最后的最后,你还是跟我死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“我毕生也没做过什么好事。”九娘淡淡道:“那些年帮着你害了不少清官廉吏名仕秀杰。。。凤昱虽跋扈好色,但本性尚可,远不及你与凤渊黑歹肚肠,对我也算真心实意,然到头来被我祸上一个与西域秦王通敌卖国的罪名,削爵流放,贬逐遇刺。。。凤霄,我为你欠下的怨债,只怕是几辈子也难还清。一死谢罪?那是太轻了。”九娘的软鞭愈勒愈紧,声音则依旧平静如斯:“你这人一向自我中心不可一世,道全天下都蠢钝愚昧庸碌无能,就你英明神武绝智超群。你以为光凭银票珠宝金山银山就能买通江湖豪杰武林群雄?打你即位起,苛捐杂税猛如豺虎,盐米油价屡涨不止,一边道国库空虚无盈一边还为新妃修葺琉璃宫房—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,这二十年来你搜尽民脂民膏,惹得民间一片怨声载道,黑白绿林早已伺机而动,我不过借着慕容山庄的旗号晓以大义,横加利诱,推波助澜罢了。”

    皇帝怒目相视,张口要骂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混浊之声。

    “凤霄,你虽是死在我的手上,但那柄死神之榉却是由你亲手所制。。。我玥儿亦是有罪之身,今日替天行道就当为后代积点阴德。”说完软鞭一松。

    “你是爱我的。”皇帝一身明黄已被腥红浸没,匍匐在九娘脚下,五指攥紧九娘艳红似火的衣角,气若游丝但仍固执道:“你之所以恨我,是因为你爱我。”

    九娘静静地看着他,倏一抬腕,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弧线,莹润光华犹如暗夜流晶飞舞:“还记得么?这是昊天的水泠剑。”话音刚落便卸下了皇帝的头颅。

    那颗头颅咕噜噜滚到花圃篱笆前,双目圆睁,血肉模糊。

    我一颗心几乎崩裂,身子紧贴墙头,整个人如同筛糠似得颤个不停。

    “好戏,好戏。”门外蓦地传来响亮鼓掌:“好不精彩。”

    伴随几许轻笑,一袭玄袍蹁跹飘入庭院,只见来人金冠束发,玉树临风,姿态高雅,不是凤渊又是谁。

    九娘见到他约莫一怔,继而幽幽道:“我就说么,凤渊能毫发无伤地活到现在,运气绝非普通得好。”

    凤渊瞥一眼地下,神情分毫未变:“玥儿,你当真落手杀他——二十年未见,你变得到底不仅仅只是一张脸。”

    九娘微笑:“一个死过一次的人,自然与前世有所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我却仍较喜欢以前的你,包括你的容貌。。。”凤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惋惜:“你现在这张脸,连当初一半都及不上。‘鬼斧神工’蓝四爷未免太过吝啬,只可惜他已被你杀了,否则我定寻了他来,还你昔日月颜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看中的,就是那一张脸面,我便偏要将其毁去——都是因了那张脸,才铸就了我一生的不幸和耻辱!”

    “玥儿,对自己下手,何其忍心?”

    “这些还不都是你教的么?记得往日你总说——身为一个细作,我什么都好,就是心还不够硬、手还不够辣。”九娘挑眉:“我以为,如今你会夸我终于有资格出师了呢。”

    “玥儿,我从未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凤渊望着九娘,一声轻叹:“凤霄将你交给我的时候,我曾想过放你走。我试着和凤霄谈判,但他执意不允。。。诚然也不能怪他,宫中女伶无数,却没有哪一个能如你一般妖娆魅惑,一舞动摄心魂——你这样的女人,生来便是男人的克星,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见你都不会舍得放你走,更何况是像凤霄这样的男人。”

    “哦,是么?你们把我推给凤昱的时候,倒是很舍得。”

    “凤昱是父皇最宠溺的皇子,他母妃是父皇最钟爱的表妹惠妃,虽名列嫡长子凤霄之后,然储君一位,他胜算之大不下于凤霄。玥儿,我教过你,要想除去你的敌人,最快最有效的方法,就是先成为他的朋友。凤霄肯为他割爱,他心中感激,自然待我们就少了一分戒心。。。”凤渊说到这里喟然一叹:“那些陈年旧事还提来作甚,过往犹如氤氲浮云。玥儿,今日你为报私仇掀起满天腥风血雨,以至白骨累累死伤无数,昊天泉下有知,凭其善性又岂得安宁。。。你还是见好就收,速速离去罢。”

    九娘握剑的手蓦然一颤,沉声道:“你还未死,我如何能走?!”

    “哎,你真要杀我?”凤渊蹙眉:“好玥儿,倘若没有我撤走庄外的十二排金箭队;又将‘冥狱七子’‘幽灵二鬼’等人引去对付夏上轩的轻骑兵;再假传圣令闭城拦截勤王的千军万马——又倘若我方才横插一脚——”凤渊指一指地下:“或许这会儿躺倒的就不是凤霄了。玥儿,你欠我好大一个人情。”

    “敢问世间还有谁的脸皮能比你更厚?”九娘鄙夷冷笑:“你借我的剑借我的兵,而自己则不费一卒便能将皇帝和夏家一并除去,分明是你欠我人情才对。”

    凤渊微微一笑:“如此说来,我们算是互惠互利,互相扯平了。”

    “废话说到这里也尽够了。”九娘软鞭游动:“‘幽灵二鬼’与‘冥狱七子’浪得虚名,联手都让你逃脱,还好意思跟我夸口十万金条,真是厚颜无耻。”

    “十万金条。。。我竟这么值钱?玥儿,你好本事,我如何也想不通你竟然连那种妖魔鬼怪都敢请、也请得到。”凤渊摇头失笑:“说说,这些年,你到底在我身上花掉多少冤枉钱?”

    “只要能杀了你,多少钱都没所谓。”

    “你何必如此忌恨于我,你明知我不过都是依凤霄的意思行事。”

    “哦,是么?难道你就从未想过龙登九五么?难道你跟着凤霄,就只是为了做一只听话的哈巴狗,当一个卑躬屈膝的王爷么?”